漫熱歷史:讀一封非常勤降書的感想 【甲午戰爭相關】

自從三國英雄系列因工作繁重停寫後,看歷史書沒有減少,近年明清史書看一大堆,加上近年真實時局,時有感受,更覺香港人普遍沒認真看歷史,心血來潮,將近年看各種書藉的一些觀點,組成本系列,漫熱者,漫談加熱談,不獨有漫畫化過的史書,也有大部頭的,務求找一些大家忽略了,卻極有意義的片段和大家分享,內容上只伯盡我之前考劇,如有不實偏差,敬希指正。

第一次想談的,是看甲午戰爭資料時,我印象極的一件事,《伊東佑亨致丁汝昌勸降書》,好了,香港人歷史普遍不好,唯有先說一些背景。

甲午戰爭的甲午,指的是1894年(清光緒二十年),按照中國干支紀年,時年為甲午年,大清因為協助韓國抵擋日本侵入失敗後,日軍直指中國而引發的戰爭,戰場以黃海旅順大連等東北地區為主,始於1894年7月25日的豐島海戰,清國搞【洋務運動】改革多年投入鉅資,曾為亞洲第一,世界第八的北洋水師出陣失利,退入威海衛。

9月17日黃海海戰爆發,日本聯合艦隊與北洋水師於黃海鴨綠江附近交戰,雙方其實在伯仲之間,但運氣,卻沒在清國這邊,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之旗艦在會戰早段中彈,他本人左手臂骨摔斷重傷,影響指揮,結果由定遠號艦長劉步蟾接手指揮,反之,聯合艦隊司令伊東祐亨所在的松島號身中多彈卻竟未沉沒,部份彈藥疑似炮彈火藥不足,沒有爆炸,是人為或是幸運也好,日本聯合艦隊漸漸佔了上風。
慘戰之下,堪稱中華英雄的致遠艦長(當時叫【管帶】)鄧世昌,奮戰至最後,在戰艦將沉之前,全力衝向日本軍艦以求同歸於盡,可惜,卻慘中魚雷事敗,奮勇殉國。激戰後,北洋艦隊損失巡洋艦5艘,包括經遠、致遠、超勇、揚威和廣甲,受傷四艘,雖然如此,戰略上,他們成功完成任務,護航運載清劉銘傳淮軍12營陸軍登陸鴨綠江岸,雖然慘烈,但稱不上慘敗。

可惜,下一個階段的旅顺口之戰,是陸戰,清軍兵敗如山倒,日軍進行慘無人道的旅順大屠殺,頂級要塞旅順落入日本人之手,北洋艦隊腹背受敵,之後在海陸夾擊之下,1895年2月3日,日軍再攻下威海衛,北洋水師基地劉公島成為真正孤島,求助無援,日本聯合艦隊司令伊東祐亨曾致書丁汝昌勸降,丁拒絕,但再拖下去至2月10日,定遠號彈藥告罄,劉步蟾下令將艦炸沉,隨後劉步蟾生吞鴉片自殺。12日,丁汝昌自殺,餘下的人獻降,北洋艦隊全軍覆沒。

這是近代中國史上其中最悲慘的一戰,不少人將慘敗,怪罪到丁汝昌和一眾北洋海軍人員身上,事實上,如果大家只看簡介經過,都會發現,丁汝昌等人,最少,是奮戰至窮途沒路,才自殺或投降,於國於民,算有交代,指揮上,雖然部份並不理想,但甲午之敗,絕非只因他們指揮,陸軍頻頻失利,援軍遲遲不至,炮彈質量欠佳,還有運氣不濟等等,都屬非戰之罪,輸了就全怪他們頭上,實在太不公允。丁汝昌甚至被說成誤國賣國人渣敗類,輸打贏要莫過於此。

再宏觀而看,北洋艦隊因清國內政問題而設備久未更新,新艦不足,航速上吃虧,援軍因為各種派系和內政原因而遲遲不至,翁同龢等所謂清流處處阻擾北洋艦隊拿經費,強硬迫逼軍艦出戰,卻沒人責怪,冷氣房的高層離地指令,受苦背黑鍋的卻是前線人員,叫人情何以堪。

回到主題,這封信為什麼印象最深,因為它實在不像軍官間交流的勸降信,更像政府交流,當中亦看見到對敗將的尊重和公正的評價,文中先來扮Friend,指出丁汝昌雖敗,但絕非他一己責任,更多,是一整個清國體制落後,追不上現代社會,讀書人不務實業,改革決心不夠,終致失敗,接著,他又再分享日本改革的艱難和看法。

接著,說之以理,再以投降不可恥,舉出多個國際上的事例,勸其留有用之軀以報祖國,以勸降書而言,堪稱奇書。以當時時勢,北洋艦隊中人,讀了此書,那能不悲從中來?

百年有多過去,讀此封書,令人感慨,惜更惋,是一批國家英靈,為保家衛國奮勇送命,最後,能得到的公正評價,不是來自他們以血肉性命守護的祖國人民或政權,而是不共戴天之仇的敵人,何其諷刺?

如果大家對甲午戰爭的詳情有興趣,我推介陳悅所寫的《沉沒的甲午》,這本書的考據比起詳細,眼界較廣,比起好些三言兩語就斷章取義的很書藉或網料,好看,也全面得多。

《伊東佑亨致丁汝昌勸降書》全文參考:
大日本帝國海軍總司令官中將伊東佑亨致書與大清國北洋水師提督丁軍門汝昌麾下:

時局之變,仆與閣下從事於疆場,抑何其不幸之甚耶?然今日之事,國事也,非私仇也,則仆與閣下友誼之溫,今猶如昨。仆之此書,豈徒為勸降清國提督而作者哉?大凡天下事,當局者迷,旁觀者審。今有人焉,於其進退之間,雖有國計身家兩全之策,而為目前公私諸務所蔽,惑於所見,則友人安得不以忠言直告,以發其三思乎?仆之瀆告閣下者,亦惟出於友誼,一片至誠,冀閣下三思。

清國海陸二軍,連戰連北之因,苟使虛心平氣以查之,不難立睹其致敗之由,以閣下之英明,固已知之審矣。至清國而有今日之敗者,固非君相一己之罪,蓋其墨守常經,不通變之所由致也。夫取士必以考試,考試必由文藝,於是乎執政之大臣,當道之達憲,必由文藝以相升擢。文藝乃為顯榮之梯階耳,豈足濟夫實效?當今之時,猶如古昔,雖亦非不美,然使清國果能獨立孤往,無復能行於今日乎?

前三十載,我日本之國事,遭若何等之辛酸,厥能免於垂危者,度閣下之所深悉也。當此之時,我國實以急去舊治,因時制宜,更張新政,以為國可存立之一大要圖。今貴國亦不可不以去舊謀新為當務之急,亟從更張,苟其遵之,則國可相安;不然,豈能免於敗亡之數乎?

與我日本相戰,其必至於敗之局,殆不待龜卜而已定之久矣。既際此國運窮迫之時,臣子之為家邦致誠者,豈可徒向滔滔頹波委以一身,而即足雲報國也耶?以上下數千年,縱橫幾萬里,史冊疆域,炳然龐然,宇內最舊之國,使其中興隆治,皇圖永安,抑亦何難?

夫大廈之將傾,固非一木所能支。苟見勢不可為,時不雲利,即以全軍船艦權降與敵,而以國家興廢之端觀之,誠以些些小節,何足掛懷?仆於是乎指誓天日,敢請閣下暫游日本。切原閣下蓄餘力,以待他日貴國中興之候,宣勞政績,以報國恩。閣下幸垂聽納焉。

貴國史冊所載,雪會稽之恥以成大志之例甚多,固不待言。法國前總統末古末啞恆曾降敵國,以待時機;厥後歸助本國政府,更革前政,而法國未嘗加以醜辱,且仍推為總統。土耳其之啞司末恆拔香,夫加那利一敗,城陷而身為囚虜。一朝歸國,即躋大司馬之高位,以成改革軍制之偉勛,迄未聞有撓其大謀者也。閣下苟來日本,仆能保我天皇陛下大度優容。蓋我陛下於其臣民之謀逆者,豈僅赦免其罪而已哉?如榎本海軍中將,大鳥樞密顧問等,量其才藝,授職封官,類例殊眾。今者,非其本國之臣民,而顯有威名赫赫之人,其優待之隆,自必更勝數倍耳。第今日閣下之所宜決者,厥有二端:任夫貴國依然不悟,墨守常經,以躋於至否之極,而同歸於盡乎?亦或蓄留餘力,以為他日之計乎?

從來貴國軍人與敵軍往返書翰,大都以壯語豪言,互相酬答,或炫其強或蔽其弱,以為能事。仆之斯書,洵發於友誼之至誠,決非草草,請閣下垂察焉。倘幸容納鄙衷,則待覆書賚臨。於實行方法,再為詳陳。
謹布上文。

明治二十八年一月二十日
伯爵 大山 巌 頓首
伊東祐亨 頓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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